更新时间:2026-11-22

那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,我照例走进教室,准备讲授《荔枝》一课。手刚触到录音机的开关,却发觉教室里的光线暗淡了几分——停电了。备课笔记里那套精心设计的导入流程,瞬间成了泡影。我站在讲台上,看着学生们期待的目光,心里一横:索性,放下机器,自己读吧。
我捧起课本,从第一句“母亲喜欢吃荔枝”开始,慢慢地读下去。起初还有几分拘谨,但读到母亲把大个儿的荔枝留给儿子,自己只拣小颗的,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。教室里的气息变了,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,有几个悄悄低下了头。
当我读到母亲病重时依然惦记着给儿子留荔枝,我的喉咙有点发紧,抬眼一望,看到前排那个平时最调皮的小个子,正用袖口抹着眼泪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以情传情”。录音机里的声音再标准,再动听,它没有温度,没有呼吸,更没有此刻教室里这份共通的颤动。教师的范读,是把文字里的情感揉碎了,再用自己的声线重新塑形,递到孩子面前。这不是技巧,是生命与生命的照面。
很多老师问我:现在多媒体资源那么丰富,课文朗读音频随处可下,为什么还要费劲亲自读?我总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。那是二十多年前,我的语文老师姓周,她读《背影》时,读到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”,声音忽然哽咽了。我们全班都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眶泛红。
那一刻,我记住了朱自清,记住了父亲蹒跚的步子,也记住了朗读可以让一个成年人当众流泪。
后来我自己做了老师,才慢慢懂得,范读的意义不在于朗读得多么专业,而在于教师把自己对文本的理解、感受、想象,通过声音的轻重缓急、抑扬顿挫,传递给学生。这种传递是立体的、全息的。
孩子看着教师的表情,听着语气的起伏,感受着停顿里的沉默,他们得到的不仅仅是课文内容,更是一种阅读的姿势——原来文字可以被这样用心地对待。
我教《索溪峪的“野”》时,有一段写索溪“像是一个从山中蹦跳而出的野孩子”,我读的时候,故意把语速加快,声音里带上跳跃的节奏,还模仿了那种顽皮的情态。孩子们笑了,随即也学着我的样子,身子轻轻晃动,嘴里念着“蹦跳而出”“缠绕着山奔跑”。他们不是在读课文,是在跟那条溪水一起玩。
这样的朗读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分析,孩子们天然地就懂了。

有些老师担心,自己的普通话不够标准,朗读水平一般,怕在学生面前出丑。我想说,范读的本质不是播音,而是真诚。孩子对真诚的感知力远比我们想象的敏锐。你读得投入,读得动情,哪怕有几个字音不够精准,孩子也会被你的专注所感染。反之,你读得字正腔圆、滴水不漏,却毫无感情,孩子照样能听出那份空洞。
我在班上做过一个小实验。同一篇课文,我分别用平淡的语调和饱满的情感各读一遍,然后问孩子们更喜欢哪一遍。几乎全班都选了后者,一个小女孩说:“老师,第二遍的时候,我觉得你好像变成了作者。”这话让我心头一震——范读的最高境界,就是让教师暂时放下自己,成为那个在文字里呼吸的“作者”。
而孩子透过教师的声线,得以走进文本深处,与人物同悲同喜。
这种对话,是任何音频都无法替代的。因为音频是单向的,而范读是双向的。教师在朗读的间隙,抬眼看看孩子们的反应,适时调整语调的轻重;孩子听到动情处,眼睛里闪过光,教师再加重一分语气。这种即时的、微妙的互动,让课堂变成了一个流动的场域。朗读的节奏、情感的浓淡,都在这个场域里彼此调校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教学生成”。
如今的语文课堂,常常被各种任务挤得满满当当:识字、写字、分段、概括、赏析、练笔……一节课下来,孩子们读课文的时间寥寥无几。我们总是急着让他们“学会”,却忘了先让他们“感受”。范读,恰恰是那个把感受还给学生的过程。
记得有一次,我教巴金的《繁星》。课文里写道:“我望着那许多认识的星,我仿佛看见它们在对我霎眼,我仿佛听见它们在小声说话。”我读完这一句,停顿了很久。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树叶的声音。然后有个孩子轻轻说:“老师,星星真的会说话吗?”另一个孩子抢着答:“会的,只要你用心听。
”那一刻,我知道孩子们已经走进了巴金的星空,他们不再觉得那是别人的文字,而是自己触手可及的想象。
范读的价值,就在于它给孩子提供了一个“情感共鸣”的起点。当孩子的心里被激起一层涟漪,他们就会主动去探寻那涟漪的来源——于是,他们开始默读,开始圈画,开始反复咀嚼某个词句。这种学习是自发的,带着渴望的。比起老师领着他们做题目、找答案,这样的阅读更能抵达人的心灵深处。

当然,范读并非越多越好,更不是取代学生的朗读。它更像是一个引子,一把钥匙。什么时候读,怎么读,大有讲究。
我通常会在三种情况下范读。第一,课文初次呈现时,我用范读把孩子们带入情境,让他们对文本有一个整体的、感性的把握。这时语速稍缓,语调平稳,重在营造氛围。第二,当孩子读得平淡无味、找不到感觉时,我常挑一段精彩的语段示范,把我的理解和情感注入其中,让孩子对比自己的朗读,发现差距,从而找到方向。
第三,在课堂的高潮处,比如情感最浓烈的地方,我停下来,静静地读,让那种情感在教室里弥漫开来。这时候,不需要任何讲解,孩子们自会泫然欲泣。
方式上,我建议不必整篇通读,选择最富感染力的片段即可。有的片段适合用低沉的声音,有的适合用明快的节奏,有的需要在某个字上重重一顿。比如《荔枝》里那句“母亲端来一杯水,放在我面前”,我读时,把“端”字拖长了一点点,仿佛那个动作里藏着母亲全部的疼爱与不舍。孩子们听了,若有所思。
后来有孩子在日记里写:“原来一个字可以有那么重的分量。”
这个时代,技术给教育带来了太多便利。但我也看到,有些课堂里,教师退到了屏幕后面,播放着精心制作的课件,收录着名家的朗读音频,自己反倒成了“放机器的人”。我并非反对技术,而是担心我们过度依赖技术,会丢掉那些最朴素、却最珍贵的东西——比如教师的体温。
朗读是一种身体参与的活动。气息从丹田升起,穿过喉咙,在唇齿间成形。声音的振动带动胸腔的共鸣,也让教师的情绪随之起伏。这种身体的在场,是音频无法模拟的。孩子坐在教室里,感受着教师声音里的呼吸、停顿、甚至偶尔的哽咽,他们获得的是一份鲜活的、正在发生的生命体验。
这种体验会留在他们的记忆里,多年后回想起来,依然温暖如昨。
我还记得去年,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回来看我。他说:“老师,我到现在还记得您读《背影》时的样子,您读到‘我的眼泪又来了’的时候,自己先红了眼眶。我那时候不懂,后来我父亲送我去大学,在车站,我也哭了。我才明白,您读的不仅仅是朱自清,您是在替千千万万的父亲和儿子说话。”听着他的话,我眼眶也湿了。
这就是范读的力量——它种下一颗种子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生根发芽。

现在的语文课,越来越追求效率,追求知识点的全覆盖。一课一得,得是什么?我始终认为,首先得是情感的体验,是美的感受。没有这些,那些字词句篇就只是冰冷的符号。而范读,恰恰是让符号活过来的魔法。
我常常提醒自己,不要急着赶进度,不要怕“浪费”时间。当一篇课文值得读,我就多读几遍,有时全文,有时片段。读完了,不急着提问,也不急着分析,只是让那份情感在教室里停留一会儿。孩子们会在这样的寂静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理解。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但他们的眼睛会告诉你:他们懂了。
有一次,读《桂花雨》,读到“我又想起了在故乡童年时代的‘摇花乐’,还有那摇落的阵阵桂花雨”,我的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下来,像真的在回忆一场梦境。读完,有个女孩子说:“老师,我好像闻到桂花的香味了。”另一个男孩说:“我想我外婆了,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。
”那节课,我们聊了很久的桂花,聊了很久的童年。课文里的字词,孩子们早就掌握了,而那份对故乡、对亲人的依恋,却悄悄种进了他们心里。
做老师这些年,我愈发觉得,范读不是一项技能,而是一种修养。它要求教师自己先被文字打动,先在心里把文章读厚了,再薄薄地读出来。每一次范读,都是教师与文本的一次私人约会,也是教师与学生的一次心灵聚会。读得越多,越觉得自己的浅薄;但恰恰是这份浅薄,让我愿意一直读下去。
我也鼓励年轻老师,别怕自己的声音不好听,别怕读得不够完美。只要你是真诚的,孩子便会接纳你。朗读没有标准答案,每一个生命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。你的沙哑,你的轻柔,你的浓重口音,都可能成为孩子记忆里独特的声音标记。关键是,你要愿意读,愿意把自己交给文字,交给课堂。
那天停电以后,我重新用起了范读。现在,我的课堂里,常常有我和孩子们一起朗读的时刻。有时候是齐读,有时候是我一句他们一句,有时候是一个人读大家听。教室里回荡着朗朗书声,那些声音里有笑,有泪,有沉默,有惊叹。我知道,这就是语文课该有的样子。
范读,这古老而朴素的教学方式,像一束温柔的光,照亮了文本,也照亮了孩子的心。它不需要插电,不需要设备,只需要一个愿意开口的教师,和一群愿意倾听的孩子。如此,便足够。
愿你我的课堂,都有这样的光。